凌晨四点半,蒋雨彤蹲在早餐摊旁边的水泥地上刷碗,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。 手机搁围裙兜里震了一下,掏出来瞄了一眼,高中同学群有人发了条消息:曹鹏煊跟傅婉婷散了。 她手一抖,搪瓷碗磕在铁盆沿上,缺了个口。 苏春儿的语音紧跟着追过来,嗓门大得能掀翻锅盖:“你当年走得那么绝,连句再见都没留,现在回来一趟呗。”蒋雨彤把手机扣在围裙上没回。 过了两分钟又追来一条:“他说有样东西在你那,得当面拿。”什么东西? 她翻遍脑子,什么也想不起来。 01 高二那年开春,蒋雨彤从镇上中学转到县一中。 她妈许玉媛托了菜市场卖豆腐的徐姐找的关系,拎着两兜子水果上了人家门,坐了一刻钟没敢喝那杯茶。 转学手续办下来那天,她妈在摊上多炸了十根油条,逢人就说闺女争气,考进县里念书了。 报到那天蒋雨彤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,袖口磨出了毛边,站讲台边上做自我介绍。 她头低着,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,后排有个男生捏着鼻子喊了一嗓子“谁的韭菜盒子味儿”,教室里哄一下笑开了。 她脸上挂不住,手指头绞着书包带子,恨不得钻地缝里。 班主任敲了敲讲桌,指了靠窗第三排一个空位让她坐。 同桌是个男生,趴在桌上拿圆珠笔画画,听见板凳响才抬起头。 小平头,眼睛不大但亮堂,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,露一截晒得匀称的小臂,手腕上拿圆珠笔画了块表,时针指着三点。 “曹鹏煊,数学课代表。”他冲她点了点头,把桌面上摊着的草稿纸往自己那边扒拉,“你坐你的,不用管我。” 蒋雨彤把书包搁桌斗里,掏课本的时候带出一股葱花味。 前桌女生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窗户推开一道缝。 曹鹏煊什么也没说,从兜里摸出个橘子放她桌角,皮剥好了的,白丝络摘得干干净净。 “ 你早上没吃饭吧。 ”他头都没抬,继续算他的题。 蒋雨彤攥着那个橘子,掌心黏糊糊的。 橘子瓣塞嘴里的时候她眼眶酸了一下,嚼了半天才咽利索。 那天她其实吃了饭,她妈出摊前给她留了俩包子,她揣兜里没舍得吃,留着中午当干粮。 头一个礼拜两人没怎么说话。 蒋雨彤每天四点半起来帮她妈出摊,收完摊再往学校跑,早自习常迟到。 班主任王老师堵门口训过她两回,第二回曹鹏煊从座位上站起来,说他最近数学跟不上,让蒋雨彤早自习给他补课,所以来晚了。 王老师瞪了他一眼,摆摆手让她进去了。 蒋雨彤坐下拿胳膊肘捅他:“谁给你补课了。” “那你帮我改作文呗,我语文差,咱俩置换。”他挠了挠后脑勺,“你数学也不咋样,咱俩互相帮衬,谁也别嫌弃谁。” 第一次月考成绩下来,蒋雨彤数学四十三分,曹鹏煊一百分。 放学后他把她拦在座位上,说从明天起早自习前二十分钟给她讲题,讲完再帮她改作文。 蒋雨彤问为什么帮她,他拿笔敲了敲她那张四十三分的卷子:“你这分,王老师老找我谈话,说我这个课代表没尽到责任。” 讲题是在教室后头那块小黑板上。 他拿粉笔戳着函数图像,讲一遍问她懂没懂,她点头,他又不信,非要她上去画一遍。 蒋雨彤其实听懂了,但手一捏粉笔就差劲,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,跟蚯蚓爬似的。 曹鹏煊叹口气,伸手把她画的擦了,再画一遍,嘴上嘟囔:“你这样的,考试得急死我。” 改作文就轻松多了。 他周记里净写球场上的事,病句连篇,“我像一只脱缰的野马奔向了篮球场”这种话能写三遍。 蒋雨彤拿红笔圈出来,批一句“野马打篮球,篮筐受得了吗”,曹鹏煊看了哈哈笑,说你这人还挺哏儿。 慢慢地两人话多起来。 曹鹏煊爱吃她家摊上的猪肉大葱包子,隔三差五让她捎两个,钱塞她笔袋里。 蒋雨彤每次多给他塞一个,也不说。 有一回他吃到个皮特别薄的,咬一口油顺着指头缝淌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她正低头翻错题本,耳朵尖有点烫。 那段时间她每天最盼的就是早自习前那二十分钟。 天还没亮透,教室里就他俩,日光灯嗡嗡响,他在黑板上写写画画,粉笔灰落在他肩头,她坐底下拿本子抄,偶尔抬头偷瞄他侧脸。 有一回他写完回头,两人目光撞上,她赶紧低头,他说你脸红什么,是不是教室里暖气太足。 她说是,热死了。 三月份的天,窗外还刮着北风。 02 三月底的某个下午,蒋雨彤去办公室交作业,回来发现曹鹏煊不在座位上。 她往窗外瞟了一眼,操场水泥台子边上,他正跟傅婉婷说话。 傅婉婷是班里的文艺委员,头发扎得高高的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校服里头总套件鲜亮的打底衫,走路带一股洗发水香味。 蒋雨彤站走廊看了几秒,低头回座位,翻开曹鹏煊的周记本,翻到最新一篇,开头写着“今天太阳特别好,我陪她在操场走了两圈”。 那个“她”后面没写完,留了一截空白。 蒋雨彤拿红笔在空白处画了个问号,又拿橡皮蹭了。 蹭完盯着纸面上毛茸茸的印子,心里像有人在揉一张旧报纸。 她开始留意。 曹鹏煊课间一有空就往傅婉婷那组凑,借橡皮、借尺子、借修正带,借完了站人家桌边聊半天。 回来坐下,嘴角还翘着,拿笔在草稿纸上写“傅婉婷”三个字,写完又涂掉,拿橡皮擦得干干净净。 有一回擦得太用力,纸面搓出一个洞,他拿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上,